2025-05-12 , 12919 , 896 , 172
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寒门学者患上了努力病-2
老六回来了
赵安越来越放松。随着旅途深入,他的笑有了更多孩童般的自然。他开始更多地用你,而不是“您”来称呼我。我们前往旅途的最后一站,也是赵安人生的起点:黄土高原腹地的窑洞。窑洞建在半山腰,我们沿着土坡步行往上,赵安躬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他的祖辈、兄弟、乡人都这样走路。窑洞已荒废数十年。院子里,冬天的雪依旧积着,新雪还在零零飘落。
我们笨拙地穿过满地的荆棘,走进窑洞,如今这里空空如也。他待了很久,连窑壁的缝隙都要一条条看。
因为是超生的“黑户”,他在这里度过童年。那是最贫苦的岁月,但在他的梦里却是轻松的。其实他已经想不起了太多了,“只是听说过爷爷奶奶非常爱我”。
离开院子,他想再往上走。以前,去往外面就这一条路,一路往上,通向高原的平面,能走到小镇的集市。他记得自己总是站在院前目送父母离开,一直看他们走到远远坡上,妈妈鲜艳的围巾在风中飘,父亲一直挥手,“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这个画面在一次次梦中变得更清晰。每次回来,他都会感到悲伤,“爱我的人都不在了”。但他又很乐意回来,“到这里能获得治愈”。每次回来,他要走到坡上,在父亲招手的树底下坐好久。他父亲叫赵越,当地话念做超越。
他才是老赵家第一个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人,独自背上行囊离开窑洞,走山路去上学,参加了三次高考,成了小镇数学教师。
他是严厉的父亲,对儿子极少夸奖。肝病早早吞噬这个西北男人的雄心,也吞没了整个家庭的经济。他变得更沉默。赵安敏感,他一哭,父亲就打他,“男子汉,不许哭”。
他要求苛刻,得努力学习,还得学会忍受痛苦,经常说的话是,“学海无涯苦作舟”。
也许这是父亲在教会儿子残酷土地上的生存法则。
但赵安清楚看到了它的缺陷,他在文章里反思父亲教育,“
他不会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过度努力而身心俱毁。”
但命运的共通在于,他也同样在透支式地努力。
摸到中年的门槛后,他越发害怕像父亲一样早逝,但他不是停下来休息,而是更加拼命赶时间。多年以后,当自己也成为父亲,涉过生活的沼泽,赵安更清楚父亲曾达成的成就。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一次次回来,一次次走到坡上,去理解父亲,也是理解自己。
但这天我们没能上去,路太泥泞,脚像陷进沼泽。我们停在了路旁,旁边有块梯田,冬日里覆着土黄的草,里面有个土包,上面长满荆棘。
我盯着看的时候,赵安说,这就是他父亲的墓。
赵安告诉我,黄土高原里的人生生死死,通常是没有墓碑的。
“我大哥一直跟我说,我爸一辈子终究跟我们老百姓不一样,你给他立块碑。”
“那为什么不立块碑?”
“这两年太忙了。”
他埋下头说,开始往下走。老赵家有六个堂兄弟,赵安五个哥哥都搬到了原下,现在这通了公路。他们的命运线都钉在了这片黄土地。下午,有人出去打麻将了,有人去外面看病,有人外出打工,只有二哥在家。见到赵安,他第一句话是,“老六回来啦”。
老六确实回来了。父亲去世后,赵安承担起家族的责任。
车祸、离婚,孩子买房、找实习,都得找老六这个唯一读了书的文化人出主意。
二哥独自在家,屋里没舍得烧炕,冷得让人哆嗦。
我们聊起了他早逝的父母、吃不饱饭的童年、还在种的庄稼。不说老六,老六父亲能吃上官家饭,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老六父亲工作后就在小镇住上平房,而他们,十年前才搬进平房。二哥说,这要归功于他们的爷爷。
他用一种坚决的态度,扛着少一个劳动力的压力,将最小也是唯一亲生的儿子,供养了出去。他们的爷爷,在村里是少有的识字者,另一个村民说,连他名字都是赵安爷爷取的。赵安不知道这一切。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爷爷不识字。


离开的时候,他想起另一个人,他的姑妈,18岁嫁了出去。“是不是那一点有限的彩礼,爷爷也都投入到我爸爸的教育当中来了?”
离开村庄的路上,他自问道。
车外又开始飘雪,西北的冬季总是格外漫长。赵安主动提议去趟姑妈家。这是庆阳市最富饶的土地,有着大片平坦土地,但姑妈家还是平房。她刚放羊回来,脸上红彤彤的,双手和脸颊都冻得皲裂,像油画里的人。
老六来了,她一直笑,一点看不出去年刚从ICU里活下来。她骑着三轮,被一辆无牌车撞到,切了脾脏。肇事者现在都没找到,电话打到赵安这,他又能怎么办,只能力所能及资助些钱。这次临走,他又给姑妈塞了几百块。老六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二十年后
旅程结束,回到兰州。
老六成了学者赵安,变回了学生口里的赵老师。
命运像个循环,博士毕业后,他又回到本科时的专业,还成了大一新生的班主任。一个班依旧20多人,同样大部分人调剂过来的,没有东部学生。当年,赵安宿舍第一次聊天甚至是通过英文完成的——他们听不懂彼此的土话。
现在,人们出身差异依旧很大,一个四川农村出来的女生到兰州,第一次坐地铁,内心慌乱地现场搜起短视频教程。
这是胡焕庸线以西唯一的985高校,人们依旧想借助它走去更大的舞台。
班长是兰州人,他花了很久跟我聊城市的发展,问北京、上海生活的细节,言语里充满向往。看着年轻的学生,赵安像看二十年前的自己。新生见面会上,赵安讲的是自己曲折的跨专业之旅。他希望学生们更早找到方向,“不要重走我走的弯路”。
他没有站在台上讲,而是坐在学生们中间,不停扭头讲。他希望塑造更平等的关系——他自己很少拥有的。上大三的副班主任有些意外,“第一次见面,赵老师说我们现在是同事了。”
很少有学者像他一样投入班主任工作。但对他来说,这其实是一次自我修复的过程。
赵安关注着那些出身贫寒的学生。有学生说没想好要不要读研,他着急,告诉对方,“你稍有条件都不能在这事上犹豫”。外界批评赵安“学历崇拜”,他专门写文回应“学历不必然代表什么”。但他依旧相信,寒门子弟要改变命运,“读书依旧是最公平的方式”。
他还坚持办读书会,要求学生全部发言控制在三分钟。他告诉学生,他在学术会议上也就三分钟。这也是他在领导办公室和出版社里拥有的时间。学生们对读书会态度复杂。
第二期举办时,正逢期中考试,他们没空看那本关于自然的随笔论文集,看不懂,离生活太遥远。但大家还是都参加了,只是发言的人寥寥。剩下一个半小时,赵安自己在上面讲,到12点,下课铃响起,学生们赶紧去食堂吃饭。赵安也不气馁,又坚持办了第三期,这学期要继续接着办。
学生们理解赵安是个有理想的人。但为什么有这样的理想,班长愣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口,“他需要一种认可”。
总是出身相近的人更容易理解彼此。在那个靠搜短视频坐地铁的学生身上,我更理解了赵安。她有着和赵安类似的表达欲,我还没提问,她自己连续说了半个多小时。
她也敏感、自卑,上高中的时候还口吃着,一个老师鼓励她,“不要让别人看出你很怕交流这种,自信最重要”。她开始不断表达自我,“证明我这个个体是有思想的”。如果意识到没人倾听,她也会变得沉默,转向她的日记本,跟孤独的自我对话。
一些同学用AI应付读后感,她认真地写长长的文字,她渴望得到班主任的认可。在我聊的几个学生里,她也是唯一有明确“理想”的人,说想回去做一个老师,“让更多学生走出来”。
在那个学习衡水中学模式的县中,这种信念支撑她度过了残酷的时光。她庆幸自己考出来了。寒假回村,小学同学说自己要订婚,她看着好友,有些悲伤。
“就感觉她的眼睛,没有太多的生气,死气沉沉的样子。”她说。
停下来的鸟
一种更柔和的眼神,这几年在赵安的眼睛里出现。他的大学同学和妻子都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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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动机依旧在转动。赵安并没有摆脱那些负面情绪,焦虑、不安全感。他用一本接一本的书填满深夜的虚无感。
他依旧感到卑微。比他年轻的学者,引进就是教授。他快38岁了,还在争取副教授。他在年度述职报告里不停自我批评,说院领导都看不下去,“咋写成了自我检讨”。
他渴望在40岁以前完成一系列世俗目标——40岁后,他梦想回到黄土高坡,将所有知识结合起来,做理想农庄,点绿土地,发展经济,改变整个高原。他聚焦的眼神告诉我这不是在开玩笑。理想和现实的遥远距离,让他上个月才经历一阵剧烈挣扎,吃不下,睡不着,“甚至看不进去书了”。他觉得现有学术环境和评价体系之下,种种抱负难以施展,向妻子倾诉。妻子觉得问题其实出在他的大脑,“你是放不下自己给自己讲的这一堆故事”。
许久未见的大学班长来兰州,特地来见赵安。
读书时赵安是孤僻的一个,毕业后,老班长总愿意和赵安聊聊。他在生意场不停受挫,和赵安聊天时,他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慰藉。也许这可以称作一种努力病。当努力不再是选择,而是“不能不努力”,病变就开始了。他觉得这病有着同样的来源:可怜的原生家庭,他们又追求“圆满”,“既想当好儿子,又想当好丈夫,还要当好父亲”,而赵安还多份属于儒家知识分子的追求,活得比自己还累。“他一定是整个时代的产物”。
见老班长时,赵安穿着和读书时一样的全身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老班长说,赵安的笑不再像读书时那样假了。他看到老同学更放松了,他第一次来赵安的家,在这里看到答案,“他的女儿和他的妻子,把他内心因为物质缺失或精神迷茫导致的一些空缺,暂时性填充了”。那么多年,丈夫像只没有脚的鸟,不停在天上飞,现在妻子看到,他依旧在飞,可不时能落地了。“对我来说,就表现在越来越回归家庭了”。
但不是她,而是女儿,让赵安越来越多走出那间书房。假期里,赵安会带着她在楼下遛弯。每天幼儿园放学,赵安接她去马路对面的大学校园广场,看着她和其他教师子弟一块追逐。他拼了命获得的稳定工作,为生活构筑起新的堡垒。
经历过破碎,当自己成为父亲,赵安决心做得不一样。
他倾注全部的爱、关注和认可。只要女儿在身边,他和谁说着话,目光都移到女儿身上。他带女儿过马路永远牵着手,也要求妻子、母亲这样做。他给女儿取了好几个名字,小名芃芃,草木茂盛生长的意思。还有小小名,叫猪八戒。他自己停不下来,但他希望女儿像猪八戒,“累了就知道休息,害怕了就躲一躲,打不过就要跑”。
他的爱超过妻子理解。院子里,小朋友不愿意分享玩具车,他立刻扫共享单车,去超市买最大的玩具车,他冲出院子那刻委屈的眼神,让妻子至今想起来心疼。还有一次,她带女儿玩跷跷板,分享视频,结果赵安打电话批评,“你没看到女儿眼睛里的害怕吗?”妻子生气地让他闭嘴。妻子偶尔会沮丧,有次对赵安倾诉,觉得他不像之前那样爱她了,而她的爱没有变。但赵安说她爱女儿就够了。“我不需要爱。”他一脸严肃说。
我不需要爱,这是一个他自己都知道的谎言。“为什么我这么爱女儿,就是对我自己的一种投射。”坐在客厅里,他说。大房子里,处处都是女儿的笑脸,墙上贴着女儿的画,餐桌上压着几张便签,写着赵安对女儿的爱,“爸爸最爱芃宝”“芃宝宝,爸爸妈妈奶奶都爱”。
他在女儿身上寻求到了自我疗愈,有些晚上他陪女儿玩着玩着,就感到了轻松的睡意。去年,他们换掉开了十年的老桑塔纳。当初选它,是因为赵安父亲曾梦想拥有它。换车还是因为女儿。回老家的长途路上,她在后排,难受到坐不住,“爸爸我晕车”。
为了凑首付,他们卖掉了旧车。在车库,妻子提议下,他们在车头拍了合影。车开走后,赵安依旧失落,对妻子说,“好像什么东西丢了一样”。
(未完待续, To be con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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