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六线县城妈妈逃离县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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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22 , 4369 , 104 , 0


不是逃离的逃离

河南的王小铃,决定带着女儿逃离县城。

(2022年)3月初,她带着孩子去了郑州,前夫承诺给她每个月1500块抚养费。此前,她已经在县里找了一个大码女装网络客服的工作,县城的老板答应她,只要业绩达标,这份工作她可以带去市里。

但城市的生活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前夫就住在距离她们骑车十几分钟的地方,偶尔会过来看孩子,却绝口不提抚养费的事。女儿上学的事也遥遥无期,按照郑州当时的政策,王小铃既没有当地的房子,也没交过社保,孩子无法在郑州入学。

那段时间女儿本应该读大班,王小铃只能在郑州打听了一个幼小衔接班让她过渡。它偷偷藏在老式居民楼里,一个月700元。没有操场,没有活动室,教室只有一个客厅那么大,全是课桌,挤满了30来个孩子。他们和王小铃的女儿一样,都是外地孩子。


这样的落差让她无法接受,“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找前夫要钱,成了王小铃在郑州最重要的事。但前夫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王小铃当面要,或是发微信,每次只能得到一句话,“再等等”。

王小铃在对抗他的前夫,而对河北的陈芳鹿来说,她要反抗的,则是县城传统家庭里,难以动摇的观念。

陈芳鹿总结自己的人生就是缺少了规划和底气,所以她早早为两个孩子想好了出路。“我计划给孩子送到天津,再不济也要到张家口市里去。”她准备着,给孩子在天津买一套学区房。

这遭到了公公的强烈反对,“在哪儿念不是念,去了天津念书,又能考上个什么”。公公一家在县城里做工程出身,陈芳鹿的丈夫当时没有考上大学,选择子承父业,照样过得不错。


但这在陈芳鹿看来,公公根本不替孩子的未来考虑,“他觉得我们这样就够了”。

她的消费观念也在家里处处碰壁,女儿走路有些内八,她带着孩子去了北京一家有名的足踝诊所,花2600元买了一块矫正足外翻的定制鞋垫,又去商场买了一双名牌鞋。

当天,公公也跟着去了北京,在诊所、商场替孩子付了钱,后来陈芳鹿才知道,公公向丈夫私下抱怨,“你孩子是啥孩子啊,非得去北京买东西去”。

两个世界的冲突,在她怀二胎的时候达到了最高点。当时,她和老公有了去廊坊创业开火锅店的念头,还没下定决心,公公直接冲到了她的娘家,指着陈芳鹿的母亲说:“这些年,我儿子就听你这个女儿的,这个家就是你女儿说了算!”争吵之下,当时差点报警。


相比之下,江西的张瑶瑶的两个孩子还年幼,她也没有经济来源,无法做到直接离去,甚至失去了争辩的勇气。

她只能在短视频平台上寻找生活的解药。她关注了许多博主,一半是健身,一半是经典名著讲解。有一回,她刷到一条短视频,里面说,“婚姻我替你们试过了,人生的另一半如果选错了,往后余生每一步都是错,你会尝尽人间苦楚,取舍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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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这句话仿佛在映照她的命运,“一步错,步步错”。在过去的10年里,她多次试图挣脱,但这种挣扎就像在漩涡里,让她越陷越深。


UfqiLong

而哪怕“外面的世界”下沉到县城里,但这份下沉的红利,她也没享受到。她做过淘宝电商,想卖竹荪,结果软件都不会装,货也卖不动。还有一次,县里组织电商培训,7天的培训,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结果那场培训只是一场秀。她看到其他宝妈在朋友圈卖书包、短袖和内衣,她又动心了,对方宣称一单给3-5元提成,结果那些文案她复制了一年,一单都没有卖出去。直到最后,曾经的同学说要带她赚钱,把她拉进一个宝妈群,卖美容产品,进了群她才知道,那是传销。

她(2022年)今年已经32岁,初中没毕业,至今没有坐过动车、地铁,就连坐长途车,她也害怕。某种程度上,她已经与社会脱节。

平复这些苦闷的方式,往往是打开一段30秒的短视频——视频能刷到她向往的生活。


确实也有看起来“逃离成功”的案例。

30出头的高婷来自山东潍坊的一个县城,她选择的方式,是让6岁的女儿成为童模。去年,因为手机内存不足,她把女儿的照片传到了社交平台上,“意外小爆了一下”。后来源源不断有人联系她拍摄,女儿第一次走出县城,也第一次坐了地铁、动车和飞机。

身处县城的她有一个私心,她想让女儿变得像大城市的孩子那样,更从容、更大胆——就像她给女儿取的小名“大胆儿”。用高婷的话来说,自己小时候畏畏缩缩,不敢表达,她希望女儿一定要大胆、勇敢。女儿也定下了一个大胆的志愿:将来一定要考上北京大学。

但这样的“成功逃离”,背后也有相应的代价。


学校里,女儿遭遇激烈的竞争。在这个山东的县城,女儿一年级刚开学10天,班级就要求抽查《桃花源记》,尽管这是一篇初中文言文课文。几乎是每天背诵,女儿终于把它磕磕绊绊背了下来,“但意思是一句都不懂”。

而为了让女儿“多见世面”,她还先后给女儿报了早教、体能、英语、美术、游泳和童模班。但现在,一个令她头疼的问题是,县里培训班的外教老师离职了,仅剩下一个口音较重的本地老师。

她果断给女儿停了课,“千万别把口音带跑偏了”。


逃离之后


在这个从下沉市场中争夺流量的时代,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让县城妈妈们看到大数据展现出来的“外面的世界”,对她们来说真的好吗?与此同时,社交媒体里呈现出的片面的世界,又能不能当做理想生活的范本?

对受谷爱凌教育启发的王小铃来说,她在这个问题上摇摆不定。

似乎从县城逃到城市,日子也并没有好转多少。今年6月底,女儿马上要面临升学,结果前夫再也没有出现,也不再回复微信。郑州的花销就像流水一样,母女俩租房、吃喝,每个月得花去接近5000元。她突然醒悟,要不到抚养费,“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能被迫离开了郑州。


现在她回到了娘家所在的地方,搬进了一个新的出租屋。四室一厅一卫,还附带一个200平方米的闲置阳台,租金2000元。她在阳台种了韭菜、青菜、生菜、黄瓜、豆角、大蒜等十几种蔬菜,之后还准备买个笼子,养几只土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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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fqiLong

某种意义上,如今有一个“她”生活在社交媒体中——她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朋友,生活圈子也与网络世界相关,清晨她会在阳台上,围着菜园子慢跑,女儿则会在客厅里逗猫。她习惯于把每天的生活制作成vlog,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很多人说她洒脱,还有人羡慕她的生活。

但只有现实中的她知道,一些伤痛无法隐去。“其实我最大的愿望不是事业好,而是婚姻美满”,这也成为她最大的遗憾。她的视频事无巨细,却刻意隐瞒了一件事,“说出来一定会被骂死”——在离婚后,丈夫依旧向她伸手借钱,她没有存款,用网贷借给了他。


至于镜子里那个关于谷爱凌的梦,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与王小铃一样,陈芳鹿在自己所在的河北张家口涿鹿县,也几乎找不到什么朋友。她的朋友也是,几乎都在社交媒体上认识,她们一起,在网上分享育儿、家庭以及属于女人的未来。

自然,她也在上面分享自己开母婴店的经历。短短一年过去,她的母婴店,就亏损了接近60万。

“外面的世界”,同样也困住了张瑶瑶和她的孩子。

“如果”,张瑶瑶最后提起了一次如果,“如果我自己够聪明,我的婚姻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不敢离婚,因为她看到,短视频上的悲惨女人离婚后,往往净身出户。对此张瑶瑶并没有咨询律师,她只是用生活经验下了一个判断,“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大数据总会让人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等孩子再大一些,她知道自己会更无力。比如,现在的她,应付儿子的数学题已经非常困难,而与此同时,她还要应付其他的同龄人妈妈。前几天,过去的邻居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这位邻居比张瑶瑶小一岁,崇尚“精英式育儿”,邻居会跟她炫耀,说“又报了两个补习班,周末儿子要学游泳和美术,家里还买了一个架子鼓”之类。这些时候,张瑶瑶只能用沉默回应。

以至于每次接到邻居的电话,她第一反应是盖上手机,“她真的让我压力很大,真的”。


33岁的她总觉得,作为县城妈妈,自己早已过了那个重启键。看了太多“独立女人”的视频,她迫切想在社交平台上找到突破的答案,但她怎么也找不到——能在短视频里找到的答案,能叫答案吗?

问题还没解决,但新的担心的事又出现了。她的女儿胆小懦弱,在外不敢表达,有一回张瑶瑶去幼儿园接孩子,看到她在哭,问了她许久,孩子在外就是不吭声。回了家,女儿才告诉她,老师今天发棒棒糖漏了她的。张瑶瑶很无奈,问女儿为什么不举手?

“我不敢。”女儿说。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小铃、陈芳鹿、张瑶瑶、高婷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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