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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07 15:02 , 200

21. 十 一 张元济和福开森的世纪之争
  
   1901年的南洋公学,张元济的公学总理的权威,却不断地受到另一位人士的挑战。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前面提到的洋人教官福开森(John Calvin Ferguson)。
  
   福开森是美国人,波士顿大学毕业。在南京学中国话。1888年当南京汇文书院(即后来的金陵大学)院长。1896年为南洋公学学监。南洋公学章程有规定,学监服从总理。

可这美国人就特别外向,常不卖公学总理的账。

他在自己名片上标为President of The Nanyang College。这原本所所谓。虚荣心嘛。但,一旦当真把自己当作是President,那就不可避免地出问题了。主人翁意识太强了。
  
   以往,福开森忙于选校址,建校舍,(顺便提及,交大徐汇校区中院和上院的外观就是他设计的。)他还搞第二职业,办中英文报刊。此时,他无暇与总理及总教习,提调(教务长)争权。

福开森在1899年办的《新闻报》是与《申报》一样是中国最大的新闻传媒。值得一提的是,福开森聘用他在南洋公学的学生汪汉溪和金世如为《新闻报》总经理和总编辑。当年汪汉溪才25岁。

汪汉溪忠于福开森,报业也很快地发达了。但后来的《苏报》案中,福开森.金世如和汪汉溪的新闻报与主流中英文报刊不一样:主流中英文报刊普遍同情支持南洋公学的学生和《苏报》,偏偏是福开森和汪汉溪的新闻报站在对立面,几乎是清朝官府的吼舌。福开森终身的立场都是倾向中国最高当局的。
  
  到了1901年,校舍基建初具规模。福开森开始向张元济挑战争权了。
   说福开森是出于个人争权夺利目的而发难,可以说是,但也不全是。这其中包含中国大学中一直存在的两种办学观念的PK:
   说得明确一些,那就是关于坚持民族现代化的方针呢,还是"全盘西化"的方针。说得含混一些,那是一个大学教育如何实现民族性与国际性保持平衡的问题。
  
   南洋公学是中国大学中第一个提出这样的难题,并为之而争辩,而斗争的。斗争的结果是对立双方的代表人物付出两败俱伤的代价,才最终保住了民族现代化的方向。

但本质上,并没有最终给出这一问题孰是孰非的答案。
  
   可以说,张元济是当时最开放,也最有世界目光的中国学者。
  显然,从民族的角度上来看,中国教育必须坚持中国的民族性。

张元济坚持母语教育。坚持必须用中国文字教学,用中国语言教学。

他不赞成"全盘西化",而赞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

这"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口号,正是当时坚持民族文化的提法。
  
   张元济致力于发动南洋公学教师和师范学院学生,编写中文的新学教材

。把外国原版书籍翻译成中文。使用中文的新学教材和中译本的外国教材。他同意高级班的部分课程用外语讲授。但坚持高级班仍旧要有国学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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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院下院各班,除外语课,别的都要以汉字汉语为基本语言文字。张元济勉励学生读新书。

当发现一些中文教习依然把《 史记》、《汉书》、《资治通鉴》、《御批通鉴辑览》等旧书作为国学教材时,他下令删去。

改《原富》《天演论》等为国学教材。鼓励看〈民约论〉等新书。他晚上个别与学生交谈,检查学习心得。就是对中院低年级学生,也不马虎了事。
  
   张元济主张中国人要有自己教材。用自己的教师,教育自己的学生。这样才能保证中国学生,在接受世界先进文明的同时,继续保持自己民族特性,保持优秀的传统道德,保持爱国主义。
   福开森的监院之职,其实是教务长兼西学总教习。他介绍美国人薛来西、勒芬尔、乐提摩等等人来公学任教。引进欧美的教育制度、教学内容和教育方法。这些,南洋公学也都接受。
  
   但他认为公学"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办学方针,是轻视西学的表现。他坚持全部课程要用外语讲授,主张全盘西化的做法,张元济是不同意的。

为此,他与总理张元济争执不下,还企图迫使张元济辞去总理职务。


 张元济保持着他观念到终身。他离开南洋公学总理位置了。也一样坚持同一观念。

1904年,1907年,清皇朝一改初衷,几次召张元济回朝廷到外务部和邮传部当官,后来甚至是要他出任学部副大臣,他不为所动。

民国熊希龄内阁要聘他当教育部总长。张元济都一一婉辞。他说:编好小学教科书要比进京做官高一层。
  
   从他建立商务印书馆到1911年,就出齐了初小、高小至中学各年级的各科课本共375种。发行量以数十万计。完成了连清政府都无法办到的巨大的文化工程。

至20年代,商务出版的教科书约占全国教科书发行量的70%左右。

当然,他的商务印书馆,更是包办了中西方经典名著和各种工具书的出版发行。

为中华文明大发展,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张元济的商务印书馆是历史的丰碑,是标志着中国人迈向新文明的丰碑。
  
   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第一批"蒙学" 教材(指启蒙教材或中小学教材)是南洋公学师范生直接从日本翻译过来,因而都是口语化教材。口语化教材适合于幼龄低龄学童使用。这"口语化",就是后来所说的"白话文"。张元济商务印书馆出的中小学教材,全是"白话文"教材。
   余秋雨先生发布过许许多多高深的理论,我大都印象不深。但他对中国五四的新文化运动,特别是白话文运动时指出:
  
   中国的各个中小学开始采用白话文的教科书,新的一代文化人以商务印书馆印制的课本接受启蒙。从这个意义上说,白话文乃是整个新文化运动真正的根基。
   而这个根基,不是在1919年的54奠定的。而是1889年----1911年间张元济领导的南洋公学译学院及后继的商务印书馆奠定的。
  
   蔡元培订的的第一教科书书,就是张元济主持的译学院出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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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等闯将,在上海南溪小学和中国公学上学期间,用的就是张元济他们编制的白话文教科书!看的就是林獬等前辈《中国白话文报》,阅读的是《申报》连载《杨乃武与小白菜》。

前面提到,商务印书馆的杨志洵就是胡适在1906年考入中国公学时的老师,也是亲自辅导胡适通过1910年庚款出国考试的恩人。胡适留学前后,也总与商务印书馆联在一起。他本人就是白话文教育的受益者,而不仅仅是后来京师白话文运动的倡导者。
  
   中国文明的进步和发扬光大,必须把中华自己母语和文化作为立足点。历史证明张元济是对的。
   1947年,中央研究院把年过80的张元济推选为中央研究院首批院士。是张元济的光荣,更是中央研究院本身的光荣。
  
   福开森也绝不是坏人。他酷爱中国文化。他也表白自己爱中国。1902年他参与修订中国对日对美条约,维护部分权益。他常参与调解中外冲突。

他还在中国组织慈善和救灾。清末,中原大旱,他出任华洋义赈会会长,募得赈灾金约100万美元,被清廷封赐为二品顶戴。

后来他长期作北为洋政府最高顾问,1921年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与顾问参加华盛顿会议,通过国际力量遏制日本在华扩张。
  
   芦沟桥事变后,日军搜捕抗日名将张自忠。福开森慨然容纳张自忠在家中。掩护并设法让张自忠将军脱险。武汉保卫战之后,张自忠将军在前沿阵地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福开森在华57年,对中国社会颇具影响,对中西文化交流卓有贡献。福开森对中国文化兴趣浓烈,能说一口极流利的南京话,特别热衷鉴别与收藏中国古董字画。1934年,把大批数十年的收藏品捐赠给南京的金陵大学。
  
   1936年,福开森参加交通大学 40周年校庆。

他不因被南洋公学辞退而恼恨。并亲口保证一定参加交大50周年大庆。

可惜,1942年福开森家被日本查封,文物古董遭日本人抢劫。原本日本人要押解福开森到集中营,但后来被单独囚禁。最后被孤身驱逐到美国。
  
   在美国,他一无所有。他希望回到中国,拥有他在中国原有的事业,房屋,财产和全部收藏。可是,他在1945年死去,在希望即将来临的时候死去。离交大50大庆差一年。
   没有必要拿爱国主义的尺度去衡量他的一生:在中国,有他的一切。在美国他一无所有。而中国的一切,又是被日本人剥夺了。事情就是那样。
  
   也没有必要将一个与我们认定的好人闹过矛盾的人打入另类。
   一条紧接着交大徐汇校区东北角的街道,原来就命名为福开森路。解放后改名武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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