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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的料

2021-04-28 , 2671 , 101 , 84

[编按: 转载于 一席谈/程猛, 2021.03.20, 北京.]

大家好,我叫程猛,来自北京师范大学,主要从事教育社会学和教育人类学研究。非常感谢一席的邀请,让我在这里可以和大家分享关于农家子弟的故事。
其实我自己就是一个农家子弟,在安徽中部三县交界的一个村庄里长大。从四岁起,我就跟着在村小当民办教师的母亲,经过一段段泥泞的乡间小路和田埂,到邻村上学。
在村落里,很多人对谁家的孩子成绩好不好特别关注,既很推崇那些成绩很好的孩子,有的时候也免不了对成绩不好的孩子冷嘲热讽。
时常听到大人说起一个淘气的小孩时,就会有一个盖棺定论的说法   “他不是读书那块料。”
听我妈妈说起过一个数学老师,批评小孩时会说:   “你可就是榆木疙瘩刻两个眼。”
  “读书的料”与“榆木疙瘩”两个隐喻像极了宿命论的说法,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读书的料”,有些人则是“榆木疙瘩”。“读书的料”是可教、聪慧的,是很可能出人头地、前途光明的。而“榆木疙瘩”则是难教的、愚笨的,不太可能有什么特别的未来。
不瞒大家说,我小时候就被看做是一个   “读书的料”。
这是小学时的我,穿着校服,身后是我的小学。如果大家注意看的话,会发现我的手很胖,其实那不是胖,是冻肿的。

我从家里的学校考到了区里的初中,开始了寄宿生活。在冬天经常感受到的一件事情就是,白天手一点一点地变厚,到了晚上在被窝里又一点一点变成原本的样子。现在我的手指也是有一点变形的,这也是这样一个求学之旅给我刻下的印记。
我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成绩都比较好,村里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一个   “读书的料”,可是我自己经常怀疑,因为我得非常努力。
我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天资卓越的人,经常熄灯后还会去水房或门房借着微弱的灯光写作业,但成绩始终不是班里最好的。幸运的是,每逢大考我就超常发挥,每次都只多出分数线一点点,最终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而在我的身边,太多极有天资的小伙伴因为某次大考差了几分,或者遭遇了学业阶段转换过程中的不适应,或者家庭出现变故,走着走着就变换了人生道路。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像一个学业上的锦鲤。可是有时候,又会因为这种运气而感到不安,不知道命运的这种安排会把我带向哪里。
这是2016年,我坐着爸爸开的电动三轮车去集上坐车,在村口拍的一张照片。
甚至某些时刻,我宁愿自己从未走出过家乡,我会忍不住去想,这种   “眷顾”本身对于我,对于那些和我有类似经历的“读书的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进入农家子弟内心世界

在我的博士论文里,我用   “读书的料”来指代这样一群在改革开放之后出生、通过努力学习进入精英大学的农家子弟。他们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下成长,有着共通的跨越城乡边界的求学和生命体验。在他们身上,交汇着地域、身份和阶层三种结构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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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子弟的求学之旅大致是这样的:从村小到乡镇中心小学、区县初中、再到市里重点高中、最后到大城市的重点大学,就像一个风筝,一次次地离开家乡,飞到愈加繁华的地方,又在一次次的返乡中,回到线那头的家,像是穿行在不同的社会世界。

农家子弟的求学过程.png▲ 农家子弟的求学历程


人们关注的往往是他们外在的学业成就,甚至把它说成是   “走出农村,改变命运”的美谈,可是走出农村,走出的是什么,走不出的是什么呢?改变命运,改变的是什么,改变不了的又是什么呢?
正是教育改变了命运,它还改变了什么?这样一个追问,让我想要深入这样一群   “读书的料”的内心世界。可是,想要进入任何一个社会群体的内心世界都是很艰难的,所以在这样一个问题上,我其实迟疑了很久,也探索了很久,最终是自传进入了我的视野。
对经历并不诗情画意的人来说,愿意坦诚地写下自己的过往,需要真正的勇敢,要想获得这份勇敢,我只能交付自己的勇敢,所以,我在给他们的邀请信里附上了自己的自传。
最终在我导师康永久老师的帮助下,我们通过学生的作业,通过发邀请信,通过邀请访谈对象来撰写自传等方式,总共搜集到了52位农家子弟的自传。
为了弥补自传在主题上不够聚焦的缺憾,我们还访谈了36位农家子弟。访谈的过程很难,因为在访谈中,我们会问不少扎心的问题,比如对农村出身的看法、对贫穷生活的理解、学校生活中的困境、与父母的关系、最羞愧的事、最痛苦的学业阶段等等。我自己曾经就会因为谈到这些话题而有一种莫名的羞愧感。
   所以每次开始前,我都有一种担心,担心这样直接谈论过往会不会对被访者造成伤害。我会犹豫到底要不要发出邀请?发出邀请之后又要怎么开始? 很多时候还是被访者的勇气在激励着我。我也一次次地说服自己,如果访谈对象愿意,我就没有理由不开始。即便是一种伤害,也要让这伤害变得有意义。从2014年读博至今,我们累计收集了130多万字的农家子弟自传和访谈转录。

我们所访谈和邀请写自传的这些农家子弟,他们一般都有比较长的农村生活经历,父母至少有一方从事体力劳动、务农或者外出打工,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明显感受过家境的限制。

苦学的动力

这样一些农家子弟,他们的求学经历可以被形容为一种苦读。可是在这种苦读背后,有怎样一个我们还没有看见的内心世界呢?他们为什么能突破不利的阶层处境,取得高学业成就呢?
其实相比于为什么农家子弟能够取得高学业成就,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更经常讨论的是阶层固化,讨论的是越来越多的农村的孩子上不了好大学。 这种讨论在我的印象里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大概是2011年的时候,有一位天涯网友发起了一个叫做   “寒门再难出贵子”的讨论,在帖子里他写到,“现在世道变了,重点大学里的农村孩子少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成绩是钱堆出来的”。
  这种解释逻辑和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化资本理论异曲同工。布迪厄认为,在一个社会中占据优势地位的阶层,会把他们在经济和社会地位方面的优势,转化为文化资本。他们的子女继承了这种文化资本,在学校生活中就如鱼得水,更容易取得学业成功。
   而没有这样一些文化资本的劳工阶层家庭的孩子,就会在学校里被冷落,被边缘化,最终接受被淘汰的命运。在《继承人》这本书里,布迪厄说,   “教育制度成功地把社会特权转化为天资或个人学习成绩,从而不中断地维护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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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
按照这个逻辑,农家子弟考不上好大学是因为他们缺少中上阶层的文化资本。有研究者认为农家子弟考上好大学是通过某种方式弥补了他们所缺失的文化资本,取得高学业成就的过程也是一个弥补缺陷的过程。
但是,我很怀疑这种观点,因为它很容易导向文化缺陷论,也遮蔽了复杂的生活本身。农家子弟取得高学业成就的过程不可能仅仅只是一个弥补他们缺陷的过程。这个过程一定有他们自己独特的生活实践,一定有他们自己的创造性和主动参与。 
山源是一个重点大学本科在读的女生,父母早逝,她在村里和祖母一起长大。她在自传开头这样写道:
  “六年级,初中,在无数的荣誉背后,我开始胡思乱想,我开始讨厌那些似乎无法更改的传统……姐姐在五年级结束了她的学业生涯,因为家里实在没钱,她是姐姐,所以要做出牺牲。后续的,毫无疑问,她就得走我们祖祖辈辈都走的路……老师常说你必须出人头地!必须走出这座大山!……我开始下定决心,全力以赴去学习,牢记只有成绩优异才能有出路。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在催促我,告诫我不能成为村里无数个复制品中的一个。那里是个可怕的陷阱,是个万丈深渊,我必须绕道而行,我必须用知识充斥我的头脑,改变我的命运。”
山源姐姐的命运和她非常不同。她的姐姐迫于家境很早辍学,在18岁就结婚了,而村里人还觉得姐姐结婚太晚。在自传里,山源写道,在家庭做出自己和姐姐谁可以继续学业的时刻,自己头上好像顶了一桶浓硫酸,她不敢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地去学习,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改变命运。

在农家子弟的自传和访谈里,   “没有退路”“走出大山”“超越自我”“出人头地”“不成为复制品”是经常出现的词。正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生命境遇的深刻觉察,才生长出了一种与命运相抗的源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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