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游记-30:第30回 :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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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18 , 2639 , 101 , 100

第30回 :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却说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来杀他,也不曾打他,骂也不曾骂他一句。绰起钢刀,心中暗想道:   “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终不然我饶了他性命,又着他徒弟拿我不成?噫!这多是我浑家有甚么书信到他那国里,走了风汛。等我去问他一问。”
那怪陡起凶性,要杀公主。
  却说那公主不知,梳妆方毕,移步前来。只见那怪怒目攒眉,咬牙切齿。那公主还陪笑脸迎道:   “郎君有何事这等烦恼?”
那怪咄的一声骂道:   “你这狗心贱妇,全没人伦。我当初带你到此,更无半点儿说话。你穿的锦,戴的金,缺少东西我去寻。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只想你父母,更无半点夫妇心?”
那公主闻说,吓得跪倒在地道:   “郎君啊,你怎么今日说起这分离的话?”
那怪道:   “不知是我分离,是你分离哩。我把那唐僧拿来,算计要他受用,你怎么不先告过我,就放了他?原来是你暗地里修了书信,教他替你传寄;不然,怎么这两个和尚又来打上我门,教还你回去?这不是你干的事?”
公主道:   “郎君,你差怪我了,我何尝有甚书去?”
老怪道:   “你还强嘴哩,现拿住一个对头在此,却不是证见?”
公主道:   “是谁?”
老妖道:   “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沙和尚。”

原来人到了死处,谁肯认死,只得与他放赖。公主道:   “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问他一声。果然有书,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无书,却不枉杀了奴奴也?”
  那怪闻言,不容分说,抡开一只簸箕大小的蓝靛手,抓住那金枝玉叶的发万根,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执着钢刀,却来审沙僧,咄的一声道:   “沙和尚,你两个辄敢擅打上我们门来,可是这女子有书到他那国,国王教你们来的?”
沙僧已捆在那里,见妖精凶恶之甚,把公主掼倒在地,持刀要杀,他心中暗想道:   “分明是他有书去,救了我师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说出,他就把公主杀了,此却不是恩将仇报?罢罢罢,想老沙跟我师父一场,也没寸功报效,今日已此被缚,就将此性命与师父报了恩罢。”
遂喝道:   “那妖怪不要无礼,他有甚么书来,你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们来此问你要公主,有个缘故。只因你把我师父捉在洞中,我师父曾看见公主的模样动静。
  及至宝象国,倒换关文,那皇帝将公主画影图形,前后访问,因将公主的形影,问我师父沿途可曾看见,我师父遂将公主说起。他故知是他儿女,赐了我等御酒,教我们来拿你,要他公主还宫。此情是实,何尝有甚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亏天理。”
  那妖见沙僧说得雄壮,遂丢了刀,双手抱起公主道:   “是我一时粗卤,多有冲撞,莫怪莫怪。”

遂与他挽了青丝,扶上宝髻,软款温柔,怡颜悦色,撮哄着他进去了,又请上坐陪礼。那公主是妇人家水性,见他错敬,遂回心转意道:   “郎君啊,你若念夫妇的恩爱,可把那沙僧的绳子略放松些儿。”
老妖闻言,即命小的们把沙僧解了绳子,锁在那里。沙僧见解缚锁住,立起来,心中暗喜道:   “古人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松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与公主陪礼压惊。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换了一件鲜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宝刀,佩在腰里,转过手,摸着公主道:   “浑家,你且在家吃酒,看着两个孩儿,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国里,我也赶早儿去认认亲也。”
公主道:   “你认甚亲?”
老妖道:   “认你父王。我是他驸马,他是我丈人,怎么不去认认?”
公主道:   “你去不得。’老妖道:“怎么去不得?”
公主道:   “我父王不是马挣力战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幼儿是太子登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见你这等凶汉。你这嘴脸相貌,生得这等丑陋,若见了他,恐怕吓了他,反为不美。却不如不去认的还好。”
老妖道:   “既如此说,我变个俊的儿去便罢。”
公主道:   “你试变来我看看。”
  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间摇身一变,就变做一个俊俏之人。真个生得:

  形容典雅,体段峥嵘。言语多官样,行藏正妙龄。才如子建成诗易,貌似潘安掷果轻。头上戴一顶鹊尾冠,乌云敛伏;身上穿一件玉罗褶,广袖飘迎。足下乌靴花折,腰间鸾带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耸壑轩昂美俊英。
  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笑道:   “浑家,可是变得好么?”
公主道:   “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啊,我父王是亲不灭,一定着文武多官留你饮宴。倘吃酒中间,千千仔细,万万个小心;却莫要现出原嘴脸来,露出马脚,走了风汛,就不斯文了。”
老妖道:   “不消吩咐,自有道理。”
  你看他纵云头,早到了宝象国。按落云头,行至朝门之外,对阁门大使道:   “三驸马特来见驾,乞为转奏转奏。”
那黄门奏事官来至白玉阶前奏道:   “万岁,有三驸马来见驾,现在朝门外听宣。”
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便问多官道:   “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有个三驸马?”
多官道:   “三驸马必定是妖怪来了。”
国王道:   “可好宣他进来?”
那长老心惊道:   “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灵。他能知过去未来,他能腾云驾雾。宣他也进来,不宣他也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省些口面。”
  国王准奏,叫宣,把妖宣至金阶。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礼。多官见他生得俊丽,也不敢认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却当做好人。那国王见他耸壑昂霄,以为济世之梁栋,便问他:   “驸马,你家在那里居住?是何方人氏?几时得我公主配合?怎么今日才来认亲?”

那老妖叩头道:   “主公,臣是城东碗子山波月洞人家。”
国王道:   “你那山离此处多远?”
老妖道:   “不远,只有三百里。”
国王道:   “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里,与你匹配?”
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的答道:   “主公,微臣自幼儿好习弓马,采猎为生。那十三年前,带领家童数十,放鹰逐犬,忽见一只斑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将女子带上本庄,把温水温汤灌醒,救了他性命。
  因问他是那里人家,他更不曾题‘公主’二字。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当得进上金殿,大小讨一个官职荣身。只因他说是民家之女,才被微臣留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当时配合之后,欲将那虎宰了,邀请诸亲,却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杀。
  其不杀之故,有几句言词,道得甚好,说道: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
  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
  臣因此言,故将虎解了索子,饶了他性命。那虎带着箭伤,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这几年,炼体成精,专一迷人害人。
  臣闻得昔年也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变作那取经的模样,今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啊,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识妖精,转把他一片虚词,当了真实。道:   “贤驸马,你怎的认得这和尚是驮公主的老虎?”
那妖道:   “主公,臣在山中,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与他同眠同起,怎么不认得?”
国王道:   “你既认得,可教他现出本相来看。”
怪物道:   “借半盏净水,臣就教他现了本相。”
国王命官取水,递与驸马。
  那怪接水在手,纵起身来,走上前,使个   “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语,将一口水望唐僧喷去,叫声:“变!”
那长老的真身,隐在殿上,真个变作一只斑斓猛虎。此时君臣肉眼观看,那只虎生得:
  白额圆头,花身电目。四只蹄,挺直峥嵘;二十爪,钩弯锋利。锯牙包口,尖耳连眉。狞狰壮若大猫形,猛烈雄如黄犊样。刚须直直插银条,刺舌骍骍喷恶气。果然是只猛斑斓,阵阵威风吹宝殿。
  国王一见,魄散魂飞。諕得那多官尽皆躲避。有几个大胆的武将,领着将军、校尉一拥上前,使各项兵器乱砍。
  这一番,不是唐僧该有命不死,就是二十个僧人也打为肉酱。此时幸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暗在半空中护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伤。众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铁绳锁了,放在铁笼里,收于朝房之内。
    那国王却传旨,教光禄寺大排筵宴,谢驸马救拔之恩;不然,险被那和尚害了。当晚众臣朝散,那妖魔进了银安殿。又选十八个宫娥彩女,吹弹歌舞,劝妖魔饮酒作乐。那怪物独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艳质娇姿。你看他受用饮酒,至二更时分,醉将上来,忍不住胡为:跳起身,大笑一声,现了本相,陡发凶心,伸开簸箕大手,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扢咋的把头咬了一口。
  吓得那十七个宫娥,没命的前后乱跑乱藏。   你看那:

UfqiLong

  宫娥悚惧,彩女忙惊。宫娥悚惧,一似雨打芙蓉笼夜雨;彩女忙惊,就如风吹芍药舞春风。捽碎琵琶顾命,跌伤琴瑟逃生。出门那分南北,离殿不管西东。磕损玉面,撞破娇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残生。
  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惊驾。都躲在那短墙檐下,战战兢兢不题。
  却说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盏,扳过人来,血淋淋的啃上两口。他在里面受用,外面人尽传道:   “唐僧是个虎精。”
乱传乱嚷,嚷到金亭馆驿。此时驿里无人,止有白马在槽上吃草吃料。他本是西海小龙王,因犯天条,锯角退鳞,变白马,驮唐僧往西方取经。忽闻人讲唐僧是个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   “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必然被怪把他变做虎精,害了师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师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无音信。”
他只捱到二更时分,却才跳将起来道:   “我今若不救唐僧,这功果休矣,休矣!”
他忍不住顿绝缰绳,抖松鞍辔,急纵身,忙显化,依然化作龙。驾起乌云,直上九霄空里观看。有诗为证,诗曰:
  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
  今宵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里,只见银安殿内灯烛辉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着八根蜡烛。低下云头,仔细看处,那妖魔独自个在上面逼法的饮酒吃人肉哩。小龙笑道:   “这厮不济,走了马脚,识破风汛, 屣匾秤铊了。吃人可是个长进的?却不知我师父下落何如,倒遇着这个泼怪。且等我去戏他一戏,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师父不迟。”

  好龙王,他就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宫娥,真个身体轻盈,仪容娇媚。忙移步走入里面,对妖魔道声万福:   “驸马啊,你莫伤我性命,我来替你把盏。”
那妖道:    “斟酒来。”
小龙接过壶来,将酒斟在他盏中,酒比锺高出三五分来,更不漫出。这是小龙使的   “逼水法”。那怪见了不识,心中喜道:“你有这般手段?”
小龙道:   “还斟得有几分高哩。”
那怪道:   “再斟上,再斟上。”
他举着壶,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层宝塔一般,尖尖满满,更不漫出些须。那怪物伸过嘴来,吃了一锺;扳着死人,吃了一口。道:   “会唱么?”
小龙道:   “也略晓得些儿。”
依腔韵唱了一个小曲,又奉了一锺。那怪道:   “你会舞么?”
小龙道:   “也略晓得些儿,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
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间所佩宝剑,掣出鞘来,递与小龙。
  小龙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开了花刀法。怪看得眼咤。小龙丢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来。好怪物,侧身躲过,慌了手脚,举起一根满堂红,架住宝刀。那满堂红原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八九十斤。两个出了银安殿,小龙现了本相,驾起云头,与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杀。这一场,黑地里好杀。怎见得:

  那一个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这一个是西洋海罚下的真龙。一个放毫光,如喷白电;一个生锐气,如迸红云。一个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间,一个就如金爪狸猫飞下界。一个是擎天玉柱,一个是架海金梁。银龙飞舞,黄鬼翻腾。左右宝刀无怠慢,往来不歇满堂红。
  他两个在云端里战够八九回合,小龙的手软筋麻,老魔的身强力壮。小龙抵敌不住,飞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只手接了宝刀,一只手抛下满堂红便打。
  小龙措手不及,被他把后腿上着了一下。   急慌慌按落云头,多亏了御水河救了性命,小龙一头钻下水去。那妖魔赶来寻他不见,执了宝刀,拿了满堂红,回上银安殿,照旧吃酒睡觉不题。
    却说那小龙潜于水底,半个时辰听不见声息,方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将起去。踏着乌云,径转馆驿,还变作依旧马匹,伏于槽下。可怜浑身是水,腿有伤痕。那时节:
  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
  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灾,小龙败战。却说那猪八戒从离了沙僧,一头藏在草科里,拱了一个猪浑塘。这一觉,直睡到半夜时候才醒。醒来时,又不知是甚么去处。摸摸眼,定了神思,侧耳才听。噫!正是那山深无犬吠,野旷少鸡鸣。他见那星移斗转,约莫有三更时分,心中想道:   “我要回救沙僧,诚然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罢罢罢,我且进城去见了师父,奏准当今,再选些骁勇人马,助着老猪明日来救沙僧罢。”

  那呆子急纵云头,径回城里。半霎时,到了馆驿。此时人静月明。两廊下寻不见师父,只见白马睡在那厢,浑身水湿,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青痕。八戒失惊道:    “双晦气了。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么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师父,把马打坏了。”
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   “师兄。”
这呆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白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   “哥啊,你莫怕我。”
八戒战兢兢的道:   “兄弟,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
小龙道:   “你知师父有难么?”
八戒道:   “我不知。”
小龙道:   “你是不知。你与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请功求赏。不想妖魔本领大,你们手段不济,禁他不过。好道着一个回来,说个信息是,却更不闻音。那妖精变做一个俊俏文人,撞入朝中,与皇帝认了亲眷。把我师父变作一个斑斓猛虎,见被众臣捉住,锁在朝房铁笼里面。
  我听得这般苦恼,心如刀割。   你两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时伤了性命,只得化龙身去救,不期到朝里,又寻不见师父。及到银安殿外,遇见妖精,我又变做个宫娥模样,哄那怪物。
  那怪叫我舞刀他看,遂尔留心,砍他一刀。   早被他闪过,双手举个满堂红,把我战败。   我又飞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捽下满堂红,把我后腿上着了一下。
  故此钻在御水河,逃得性命。   腿上青是他满堂红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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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戒闻言道:   “真个有这样事?”
小龙道:   “莫成我哄你了?”
八戒道:   “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挣得动么?”
小龙道:   “我挣得动便怎的?”
八戒道:   “你挣得动,便挣下海去罢。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回炉做女婿去呀。”
小龙闻说,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里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泪道:   “师兄啊,你千万休生懒惰。”
八戒道:   “不懒惰便怎么?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战不过他,不趁此散火,还等甚么?”
  小龙沉吟半晌,又滴泪道:   “师兄啊,莫说散火的话。若要救得师父,你只去请个人来。”
八戒道:   “教我请谁么?”
小龙道:   “你趁早儿驾云回上花果山,请大师兄孙行者来。他还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师父,也与你我报得这败阵之仇。”
八戒道:   “兄弟,另请一个儿便罢了。那猴子与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岭上,打杀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箍儿咒。我也只当耍子,不想那老和尚当真的念起来,就把他赶逐回去。他不知怎么样的恼我,他也决不肯来。倘或言语上略不相对,他那哭丧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捞上几下,我怎的活得成么?”
小龙道:   “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了他,且莫说师父有难,只说:‘师父想你哩。’把他哄将来。到此处,见这样个情节,他必然不忿,断乎要与那妖精比并,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师父。”

八戒道:   “也罢,也罢。你倒这等尽心,我若不去,显得我不尽心了。我这一去,果然行者肯来,我就与他一路来了;他若不来,你却也不要望我,我也不来了。”
小龙道:   “你去,你去,管情他来也。”
  真个呆子收拾了钉钯,整束了直裰,跳将起去,踏着云,径往东来。这一回,也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顺风,撑起两个耳朵,好便似风篷一般,早过了东洋大海,按落云头。不觉的太阳星上,他却入山寻路。
  正行之际,忽闻得有人言语。八戒仔细看时,看来是行者在山凹里,聚集群妖。他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称:   “万岁,大圣爷爷。”
八戒道:   “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来家哩,原来有这些好处,许大的家业,又有这多的小猴伏侍。若是老猪有这一座山场,也不做甚么和尚了。如今既到这里,却怎么好?必定要见他一见是。”
那呆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见他,却往草崖边溜阿溜的,溜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当中挤着,也跟那些猴子磕头。
  不知孙大圣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问:   “那班部中乱拜的是个夷人,是那里来的?拿上来。”
说不了,那些小猴一窝蜂,把个八戒推将上来,按倒在地。行者道:   “你是那里来的夷人?”
八戒低着头道:   “不敢,承问了。不是夷人,是熟人,熟人。”

行者道:   “我这大圣部下的群猴,都是一般模样。你这嘴脸生得各样,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别处来的妖魔。既是别处来的,若要投我部下,先来递个脚色手本,报了名字,我好留你在这随班点扎。若不留你,你敢在这里乱拜?”
八戒低着头,拱着嘴道:   “不羞,就拿出这副嘴脸来了。我和你兄弟也做了几年,又推认不得,说是甚么夷人。”
行者笑道:   “抬起头来我看。”
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   “你看么,你认不得我,好道认得嘴耶。”
行者忍不住笑道:   “猪八戒。”
他听见一声叫,就一毂辘跳将起来道:   “正是,正是,我是猪八戒。”
他又思量道:   “认得就好说话了。”
  行者道:   “你不跟唐僧取经去,却来这里怎的?想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也贬你回来了。有甚贬书,拿来我看。”
八戒道:   “不曾冲撞他,他也没甚么贬书,也不曾赶我。”
行者道:   “既无贬书,又不曾赶你,你来我这里怎的?”
八戒道:   “师父想你,着我来请你的。”
行者道:   “他也不请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对天发誓,亲笔写了贬书,怎么又肯想我,又肯着你远来请我?我断然也是不好去的。”
八戒就地扯个谎,忙道:   “委是想你,委是想你。”

行者道:   “他怎的想我来?”
八戒道:   “师父在马上正行,叫声‘徒弟’,我不曾听见,沙僧又推耳聋。师父就想起你来,说我们不济,说你还是个聪明伶俐之人,常时声叫声应,问一答十。因这般想你,专专教我来请你的。万望你去走走,一则不孤他仰望之心,二来也不负我远来之意。”
行者闻言,跳下崖来,用手搀住八戒道:   “贤弟,累你远来,且和我耍耍儿去。”
八戒道:   “哥啊,这个所在路远,恐师父盼望去迟,我不耍子了。”
行者道:   “你也是到此一场,看看我的山景何如?”
那呆子不敢苦辞,只得随他走走。
  二人携手相搀,概众小妖随后,上那花果山极巅之处。好山,自是那大圣回家,这几日,收拾得复旧如新。但见那:
  青如削翠,高似摩云。周围有虎踞龙蟠,四面多猿啼鹤唳。朝出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间。流水潺潺鸣玉佩,涧泉滴滴奏瑶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后有花木秾华。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干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笔画时难,仙子天机描不就。玲珑怪石石玲珑,玲珑结彩岭头峰。日影动,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洞天福地人间有,遍山新树与新花。
  八戒观之不尽,满心欢喜道:   “哥啊,好去处,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
行者道:   “贤弟,可过得日子么?”

八戒笑道:   “你看师兄说的话,宝山乃洞天福地之处,怎么说度日之言也?”
  二人谈笑多时,下了山。只见路傍有几个小猴,捧着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森森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跪在路傍,叫道:   “大圣爷爷,请进早膳。”
行者笑道:   “我猪弟食肠大,却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罢,也罢,莫嫌菲薄,将就吃个儿当点心罢。”
八戒道:   “我虽食肠大,却也随乡入乡是。拿来,拿来,我也吃几个儿尝新。”
  二人吃了果子,渐渐日高。那呆子恐怕误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   “哥哥,师父在那里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儿去罢。”
行者道:   “贤弟,请你往水帘洞里去耍耍。”
八戒坚辞道:   “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师父久等,不劳进洞罢。”
行者道:   “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就此处奉别。”
八戒道:   “哥哥,你不去了?”
行者道:   “我往哪里去?我这里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儿,做甚么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罢。但上覆唐僧:既赶退了,再莫想我。”
呆子闻言,不敢苦逼,只恐逼发他性子,一时打上两棍。无奈,只得喏喏告辞,找路而去。
  行者见他去了,即差两个溜撒的小猴跟着八戒,听他说些甚么。真个那呆子下了山,不上三四里路,回头指着行者,口里骂道:   “这个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这个猢狲,我好意来请他,他却不去。你不去便罢。”

走几步,又骂几声。那两个小猴急跑回来报道:   “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大老实,他走走儿,骂几声。”
行者大怒,叫:   “拿将来!”
那众猴满地飞来赶上,把个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将回去。
  毕竟不知怎么处治,性命死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公主 +公主道 +驸马 +妖道 +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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